宜宾造纸往事（一）

　　中国的经济中轴起点，金沙江与岷江的交汇地，万里长江第一城——宜宾，除了因出产闻名于世的五粮液而享誉“酒都”之名外，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个酒香绕城的西南边陲重地，曾经是中国西南的制浆造纸基地，中国第一张新闻纸的诞生之地。在这里的葱葱翠屏山下，悠悠长江之畔，曾经一度集结了包含制浆造纸工厂、制浆造纸检测仪器厂、制浆造纸机械厂、印刷加工厂、造纸化学品厂等完整的一条龙造纸工业体系。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中国抗日战争全方面爆发，并迅速攻占了中国的东部、中部广大地区，东南沿海工业设施遭遇重创！

　　为了保存中国在清末民初才开始姗姗起步的民族工业的一点血脉，许多爱国企业纷纷响应政府的号召，把工厂的机器设备拆卸打包，从江苏、上海、浙江等沿海一线城市，全面撤往湖北、四川等内地城市。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民族工业大迁徙中，许多企业在一路西迁的过程中，因种种问题导致大部分设施遗落，配件流失。在这次西迁洪流中，就包括了中国人建立的最早的机械造纸工厂——“上海龙章造纸厂”，该厂利用到渝设备在重庆组装了一台2498mm的长网造纸机，是四川省的第一台长网造纸机。1941年国民政府为了增发纸币用纸需求，由中央银行收购改组后，正式命名为“中央造纸厂”。

　　1939年，集生产、科研、教学为一体的，由留德学子，著名的中国现代造纸开拓者钱子宁，与朱尊民、郭开始等人在江苏苏州于1933年筹建的中元造纸试验所，本来计划1937年拟在杭州筹建造纸厂，因抗战爆发被迫停止，也将实验仪器、工厂设备及技术员工全部经广西内迁，几经辗转选择，最终决定在四川宜宾马鞍石筹建中元造纸厂，至此，正式开启了宜宾近代机器造纸的帷幕。

　　该厂于9月27日正式动工建设，建厂的时候，经过一路奔波，实际到川的设备只有8立方米蒸球2台，200Kg打浆机3台，双网单缸造纸机一台（该纸机于1942年6月因烘缸爆炸报废）。从中元造纸厂诞生起，直至1941年8月，宜宾城和工厂不断遭到日机的轰炸和袭扰，为了支持抗战物资需求，全厂上下努力克服困难，坚持安装设备抢时间尽快生产。

　　造纸厂第1号纸机于1940年6月投产，但由于当时部分设备短缺，一时无法及时安装，整体生产设备条件很差。工厂开工初期也没有技师只有工人，缺少技术上的支持，工人须用手工将所用的原料马尾松先从江边人工抬去原料场，手工刮刀剥去树皮，锯成一段段的，再用斧头劈成木片，用箩筐抬去蒸煮，当时没安装输浆管道，纸浆也只有用人工抬浆洗漂打浆，劳动强度极大。随后陆续从沿海地区招聘到技师21人，并开展内部技术培训班，生产逐步走向正常。1941年，利用以马尾松生产减法制浆抄造牛皮纸获得成功，被国民政府经济部颁发专利，是中国制浆造纸技术的一大进步。1943年，在全厂技术人员日以继夜的反复研究实验的努力下，成功生产出钞票纸。

　　就在中元造纸厂全力以赴并成功生产出钞票纸的那年，宜宾的另外一家大型造纸工厂的建设，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此时，中国新闻纸行业的开拓者，中国机制纸工业最有一定的影响力的领军人物，金瀚先生的目光也投向了宜宾。

　　金瀚先生191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后留学美国，在缅因大学造纸系研究生院学习造纸专业，1922年获得造纸工程硕士学位。毕业后到加拿大大北造纸厂实习学习新闻纸的生产技术。掌握了对磨木机及高速新闻纸机的实际操作及生产技术。为实现中国人自主生产新闻纸的梦想，1927年毅然放弃国外的高薪工作回国。回国后的10年期间，金老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多方奔走，先后四度筹建新闻纸厂，却由于时局动乱等种种原因未能成功。1937年民国政府实业部准备在浙江瓯江流域筹建一家生产新闻纸的温溪造纸厂，这家造纸厂浙江省政府1928年就已经提出设想，并委派金瀚做了详细的勘察和报告，却由于投资资金问题迟迟未能上马，到1937年最终资金到位、设备确定准备开建时，却又因为战争爆发而被迫停止！

　　抗战开始后，金瀚来到重庆，尽管当时四川的机械造纸工业发展还处在起步阶段，但他还是没放弃新闻纸生产的梦想。因战时严重缺乏机制纸，当时还兼任温溪造纸厂副总经理的他找到正中书局合作，买下了已经停产的乐山兴蜀造纸厂，并改名为正中纸厂，用纯碱蒸煮竹子、稻草浆生产本色印刷纸。同时通过关系，在1943年，与国民政府经济部部长兼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教育部长陈立夫及共同发起准备筹建一家新闻纸厂，由经济部、交通银行、中国银行、中国农民银行、邮政储金汇业局、中央信托局和七家书局联合处（即商务印书馆及正中、世界、中华、开明、大东、交通书局）集资合股，筹集资金1亿法币。为了少受官办资本的控制，他还找了一位姓童的老板出资100万元的私人资本，对外参与商办的模式，于1944年3月1日，正式在重庆成立“中国造纸厂”。

　　在工厂选址时，金瀚先后考虑到水、电、木材原料、烧碱供应等多方面因素，考察了乐山、重庆等多地后，最终选择在已拥有当时最大发电厂—宜宾电厂和天原化工厂、中元造纸厂所在地的宜宾市吊黄楼鹫洲坝建厂。公司董事长为交通银行总经理赵棣华，金瀚任总经理，林觉辰任代厂长。原重庆顺昌铁工厂副厂长、工程师孙孝儒任设计处处长负责工程设计，韦焕章及金天如任机械处处长。第一期主要设备包括原川嘉浆厂调来的加拿大制大北式磨木机一台，重庆顺昌铁工厂制造的两台1092mm单网双缸造纸机，一台8立方米的蒸煮锅，包括打浆，漂洗，水电汽配套设施等。工程于1944年6月正式开工建设。1945年4月第一台造纸机先行试车，开始利用废纸和化学木浆试抄。同年6月1日磨木机投入运行后，中国第一张以100%全机械木浆生产的新闻纸在“中国造纸厂”成功问世，一举打破了中国新闻纸基本靠进口的局面，为中国新闻纸生产的基本工艺奠定了基础。

　　同年10月第二台造纸机投产，实现了原定的10吨/天的生产目标。1945年11月，乐山正中纸厂迁并的单网双缸造纸机是第三条生产线月投产。同时，由建国纸厂拆迁的多网多缸带压光机的第四台纸机也于同年11月投产，同年9月新增一台仿制的大北式磨木机一台。该机由浦棣测绘设计，重庆昌顺铁工厂承制，是我国制造的第一台磨木机。至此，“中国造纸厂”已经初具规模，日最高产能达到19吨。1948年又新增磨木机一台，并向上海中华铁工厂定制一台1700长网多缸造纸机一台及附属的压光机、切纸机等设备。但因时局影响，未安装。

　　1946年-1949年，中元造纸厂持续扩大生产能力，先后安装了圆网造纸机三台（其中一台后改为长网），1949年又由傅志宗为主自行设计、制造、安装了一台长网九缸造纸机，至此，该厂在解放前先后共有造纸机6台，最大产能达到6吨/天，虽然在战乱期间，工厂开工不足，但经过全厂工人的努力，1947年年产量达到解放前最高的999吨。与此同时，钱子宁等人有意扩大营业范围，先后在贵州、湖北、山西、甘肃创办黔元、万元、秦元、陇元等造纸厂。抗战胜利后，又大力接收沿海造纸厂，逐步抽调走造纸人才和资金，对该厂的生产和发展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一时，在短短的不到10年时间内，因造纸厂的内迁使四川，特别是宜宾的造纸工业出现了一个突飞猛进的发展。中国的造纸人才荟集四川，三家“中”字号（中央、中国、中元）就集结了包含许多留学西欧、日本的国内著名的造纸专家，尤其是中元造纸厂还自己培养了一批技术骨干。为宜宾的经济发展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抗战胜利后，经济建设重心东移，主要造纸技术骨干如金瀚、孙孝儒、金天如、韦承兴等陆续离开前往沿海地区，加上“洋纸”再度倾销，中国造纸厂所产新闻纸质量不高，销路不畅，资金困难，同时，1949年物价飞涨、币值贬值，劳资关系紧张，生产开开停停， 1949年4月1日，中国造纸厂全面停工。中元造纸厂也在5月全面停产。